沿着604县道，往古田山方向驶去，导航显示还有3分钟就能到达目的地。公路的左边是一片油菜田，不久后经过收割、犁地，待到芒种就会开始插上水稻秧苗；公路的右边则是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区钱江源园区（下称“钱江源国家公园”）的范围，这里和公路对面的山林一样，分布着和当地村民生计息息相关的茶树和山茶树。

　　再过一个弯，能看见集中的民居。那就是行程的目的地唐头村，位于浙江省衢州市开化县苏庄镇。在开化县人民政府和钱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的指导下，阿里巴巴公益和盒马（中国）有限公司发起了“阿里公益-盒马生物多样性农业项目”。该项目与山水合作，计划在唐头村通过科学的保护型农业调研，构建以农业生态系统为主的生物多样性保护体系。

　　这里是山水在长三角地区的第一个农村社区项目点，也是第一个落地“务农”的项目点。过去大半年的时间，我和同事们在这里体验着“新农人”的挑战与快乐。

　　我们所谓“务农”，是围绕农业生物多样性（agrobiodiversity）开展保护工作。农业生物多样性对我而言是个比较新的议题，“务农”也是一次新的尝试。之所以走出这不乏挑战性的一步，是因为农业在生物多样性保护上的重要意义。

　　农田是很多野生动物的重要栖息地。以鸟类为例，全球有500多种鸟类以农田作为主要栖息地类型之一 ；在中国，近25%的国家保护物种和20%的受威胁物种使用农田作为栖息地 。然而，已经占据约50%可居地表面积的农业系统 面临严峻的生物多样性保护问题。研究表明，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农业活动对土地和资源的利用，特别是由于集约化的农业实践，如使用杀虫剂和化肥的使用、作物的同质化等，对生态系统产生了严重的影响，导致了栖息地和生物多样性的丧失 。

　　2022年12月通过的《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也同样关注农业生态系统在生物多样性上的影响和潜力。行动目标10专门要求确保农业、水产养殖、渔业和林业得到可持续管理。此外，备受关注的“3030”目标（即到2030年之前有效保护全球30%的陆地和30%的海洋）的实现也需要农业的贡献，不少农业用地，包括唐头村的农田，都有成为保护地外“其他有效区域的保护措施”（OECMs）的潜力。

　　与此同时，生物多样性其实也维系着农业的可持续性，对支撑农业和粮食生产的生态系统服务的供应，包括授粉、有害生物防控、保持土壤肥力、碳固存和调节水分供应有着重要作用 。

　　从作为国家公园边界的公路转弯过桥，驶入唐头村的居民区，一栋栋装修体面的小别墅和不错的公共设施就在眼前。每次来访的同事几乎都会感叹：这真的是农村吗？

　　转身望去，钱江源国家公园近在咫尺。这里的生态价值毋庸置疑：钱塘江的发源地，全球亚热带常绿阔叶林的典型代表，中国35个生物多样性保护优先区域之一，中国特有珍惜濒危物种黑麂的关键保护地。空间上的紧密联系不仅让唐头村拥有美丽的自然风光、清新的空气、清洁的水等，也让其深度参与了国家公园机制体制的实践探索，曾入选 “生物多样性100+全球特别推荐案例”的集体土地地役权改革，就是这片土地最重要的创新之一。

　　地役权改革分为集体林地、宅基地和农村承包土地三类。其中，农村承包土地地役权改革在不涉及所有权变动的情况下，给予农田承包主体获得生态补偿、合规发展配套产业并享有特许经营优先权等权利，同时也要求其遵循不得改变土地利用性质，禁止使用化肥、除草剂，未经专家同意不得施加农药，不得伤害进入农田的野生动物等义务。钱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还邀请专业团队开展农田科研监测，编制《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钱江源园区水稻绿色生产技术规范》，协助其对接市场主体，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

　　2025年，被纳入农村承包土地地役权改革的农田将近1200亩。其中，唐头村的改革农田面积最大，超过了400亩，分别属于三位大户，几乎覆盖了村里全部的水稻种植区域。2025年，三位大户都承包了比2024年更大面积的农田，有一位还将业务扩展到了外村，可见他们对地役权改革持有较为积极的态度。

　　得益于农村承包土地地役权改革，山水在进入唐头村的初期，就能面对统一管理、已经采取部分生物多样性友好农业措施的农田，对国家公园相关政策较为了解的村民，以及在未来发展农田自然体验、生态农产品特许经营的政策条件。

　　我第一次来到唐头村是2024年10月底，和村书记打过照面后，有幸请到一位大户当面沟通。没聊几句，这位大户就问和我们同行的管理局人员，水稻的价格怎么才能提上去？改革农田中的水稻有“生态水稻”的名称，但2024年收割后的采购价格只有1.45元/斤，虽然能够做到比当地政府的保底收购价高出5%左右，但比2023年的价格有所降低。

　　目前，这些水稻由管理局协调开化当地的民企收购。我与企业负责人沟通，他也同意认为1.45元/斤不能反映水稻的真实价值。上个月，我和一位老师到村里协商田间野花带种植事宜，当老师表示能对接到采购资源时，在场的苏庄镇和唐头村领导都表现出很大兴趣。这些现象背后，是多方关注的生态农产品价值实现的问题。

　　水稻种植方面，我们可以协助农田承包主体更好地掌握、实施新推出的规范。而除了水稻，三家大户还会在冬季轮作油菜，这期间的农业投入品使用也需得到进一步规范。除了控制化肥、农药、除草剂的田间技术，保护生物多样性还涉及更广泛的水土管理和栖息地营造。

　　在地役权改革农田以外，唐头村还有小部分的村民自留田，以及大片的茶园和油茶林。这些农业用地中的活动暂未排除化肥、农药、除草剂的使用，存在面源污染的风险。它们分散在每家每户手中，因而需要更为高效的集体行动。此外，作为一个与自然环境高度耦合的农村社区，包括人居环境在内的非农业区域也是当地生态系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需要一定的关注。

　　长远来看，广泛深度参与的社区、有效的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可持续的种植模式、多元生境的农田营造，以及村容整洁的卫生环境，都是农业生物多样性目标实现的重要组成。依托社区传统，引导村民参与保护、了解国家公园政策、可持续地协调保护与生产生活的关系，同时让他们从保护中获益，是我们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所希望实现的目标。

　　虽然是新的尝试，但我们还是通过熟悉的路径走进“务农”，开展项目早期的一系列工作。

　　在唐头村开展农业生物多样性保护，首先要知道的当然是村子的农田及其他农业用地中有哪些物种。基于这一认知，我们才能科学地判断已经采取的措施成效如何，明确重点关注的保护对象，进而有针对性地开展进一步的保护行动。清晰的数据与生动的影像，也让受众直观地了解农产品产地的生态状况，助力产品的价值表达。

　　红外相机是老演员了，能代替我们在现场“捕捉”动物的身影。但农田是个挑战不小的新舞台，为了不影响村民的农业活动，也为了防止相机遭到农机的无情碾压，我们只能在田埂、田边有限的空间内，借电线杆提供的方便或自行搭支架布设。控制相机的朝向也是个技术活，直接对着田内固然简单明了，但前一阵还只有脚踝高的庄稼，没过多久就可能把镜头遮得严严实实。一番摸索后，2024年12月布设的农田相机，2025年3月回收的数据显示只有一两只雉鸡、野兔“光顾”。究竟是动物们不爱在冬季拜访农田，还是田间相机布设的“打开方式”存在问题，或许要在下次收集数据时方能揭晓。

　　除了农田，我们也在油茶林布设了数台红外相机，希望观测不同林下管理措施-景观对动物活动的影响。一个冬季下来，相机表现良好，拍到了大量白鹇和小麂，还有一份难得的豹猫影像。

　　红外相机的监测对象主要是兽类和地面活动的鸟类，包括飞鸟、两爬、昆虫、大型底栖在内的其他类群，则需要通过实地调查覆盖。前期做社区工作时，尽管还没遇到高光物种，我们已经观测到不少小动物。随着天气越发温暖和煦，正式的调查会陆续开展，期待能发现更多惊喜。

　　作为山水人，基于社区的保护是我们长期以来的工作策略和原则。但作为之前专注于城市多样性恢复和公民科学的长三角团队成员，社区保护对我个人而言也是新的尝试。尽管有其他项目点同事们的热心帮助，我在实际执行过程中仍有如履薄冰之感，和社区的磨合也是对自己的磨练。

　　与同事们合作开展的入户访谈是相对容易上手的一步，也帮我们摸清了社区的整体情况。而通过分析访谈结果，更多工作任务逐渐浮现在眼前：加入地役权改革的承包农田面积虽大，但和已经把地租给大户的村民们关系不大，更多的人依旧采用“传统”的方式经营自留地、茶田、油茶林。如何构建国家公园建设、生物多样性保护、地役权改革与更多村民的关系，实际上决定了“社区保护”里的“社区”到底是谁。

　　要影响更多的村民，就先得认识大家，和大家熟络起来，并让他们了解我们是谁，再慢慢和他们共同讨论可以开展的行动。目前，我已经能和驻村时的房东一家相谈甚欢，一起吃饭，饭后一同散步；和村书记和村委的其他人员顺畅交流工作；在村道上可以与路过的大哥大姐交谈，有事时直接登门拜访。但这还远远不够。在后续项目执行中，我们希望更为轻松而又有效率地与社区沟通、组织活动，同时促进私下的交流，争取能够真正融入社区，了解社区。

　　钱江源，这片位于浙江的国家公园候选区，打破了我们以往对于国家公园荒野和遥远的认知，它地处中国经济最为繁华、交通便利的长三角地区，可以构建更多公众对于这片美丽土地的认识和了解，帮助实现国家公园“全民共享”的目标。

　　从宏观尺度上来说，对于农业生物多样性的探索，可以帮助我们重新理解“Land Sharing or Land Sparing”这个保护学上的经典问题，认识到自然保护背后的复杂性。

　　而从国家公园的角度出发，在建立“世界最大的国家公园体系”之时，我们需要面对不同权属的土地以及复杂的空间格局。在面对集体所有的土地时，如何在不改变土地性质的前提下，实现生态系统的完整性保护，钱江源的探索可以给未来诸多的国家公园提供经验和示范。

　　所以，你是否有点心动呢？自然保护，回到了身边，来和我们一起体验“新农人”的快乐吧。

　　次条的志愿者招募，就是希望邀请大家来到唐头村，和我们一起从调查开始，慢慢地了解社区，搭建在地解说，完善自然观察产品设计，共同探索生态产品的实现路径。农业或者生物多样性保护，都拥有着长期主义的本色，我们期待你的到来，共赴这场探索之旅。

　　初次尝试“务农”，没有成熟的行动指南，只有根据机构愿景和项目目标所投影出的蓝图，接下来的每一项工作都是一次落笔，绘制在唐头村这块“画布”上。个人小小的希望，就是在往后的好几年中，自己能自豪地将这里的进展分享给大家，请关注山水的朋友们一起见证。

　　“怎么提升在九游娱乐的游戏体验？”